【预言】(七十四)金翅雀

  王城祭司院闹鬼的传闻持续了一个月之久,凄然哀嚎声、疯狂咒骂声总在夜深人静时,隐隐约约自墙间传出,年幼的小童吓得直哭,成年的祭司也心中不安。闷热盛夏,足以睡下十二人的大房间里,小童们因害怕鬼怪而不畏酷暑炎热,三三两两挤在角落彼此挨着睡。

 

  祭司长的褐发抄写员每日按时端着餐食来到地下密室,叩门声让密室里的吼叫安静下来,他将手中餐食从门下窄缝往内推入,掀盘砸杯的声音没多久便响遍整条阴暗通道。

 

  寡言的褐发祭司没有进一步动作,擎着蜡烛,面无表情往来路走去,新任聆听者往往需要时间适应,祭司长是这么交待的。

 

  门上小窗被猛地拉开,憔悴狼狈的黑格比抓着窗框大喊:「放我出去!快放我出去!」

 

  「你是聆听者,只能待在密室里。」

  「不对!那个老头明明可以四处走动!你骗我!」

  「他和你不同,他是自毁双目、自愿担任聆听者一职。」

  「他没有瞎!他是贪图密室的藏书才愿意待在这里!」

  「他瞎了六十年,你才一个月,你会习惯的。」

  「假的,是假的!他没有瞎!」

 

  双眼被毒粉泼洒,黑格比没能好好清洗治疗的眼睛又红又肿,血水自闭合的眼缝中渗流,脖子被火灼伤,在喉间留下蜘蛛般的难看疤痕,一个多月来的嘶吼让他的阴柔嗓音转为沙哑,披头散发,指甲因抓挠而断裂,身上的衣服脏污破损,他的形貌比小童们想象的鬼怪更可怕。

 

  「保持安静、做好聆听者的本份工作。我说了很多次,你可以到大渠旁沐浴更衣,一桶水和换洗衣物已经放在铁栅门外。」说完这些,转身往回走的褐发祭司不再理会黑格比的大吼大叫。

 

  大渠旁的铁栅门,那道该死的门!黑格比不顾疼痛,紧紧抓拉自己的头发跪趴在冷寒的地面,沙哑的声音凄厉哭喊,顺着遍布祭司院石墙內的铜管,传送到每个角落。


  祭司院真正的掌控者?王国的实际支配者?甜美的诱惑,巨大的陷阱,黑格比处心积虑得到的宝库,是一座空城。


***

 

  提着油灯,走在湿滑狭窄的渠边走道上,黑格比勉强跟上瑞达加斯特的脚步。不及肩宽的走道,必须侧斜着身子才能踏稳,他想不出一个老人怎能在夜色中如此矫健?走道离大渠水面约两米,若是跌入,想爬上来根本不可能。

 

  老人跨上一个小平台,指着半敞的铁栅门,「喏,就是这里。」

 

  不及腰高的门洞一片黑,黑格比走到低矮的门前,将手中提灯往内照了照,一道不见底的阶梯,只有深处有隐约光线。黑发祭司回头问老人:「您总是把灯留在桌上,摸黑走这条路?」

 

  「我早就习惯在黑暗中走这条路,提醒你带灯是怕你跌了,我可不怕。」瑞达加斯特双手交握在后,装瞎六十年,摸也把路摸熟了;他朝黑格比抬了抬下巴,「你刚才看见底下有光吧?这道阶梯一直走,便是藏书密室,油灯还点在桌上。如何?下去看看吗?但你动作要快,我只给你一刻钟。」

 

  「一刻钟?!」大费周章来一趟,却只得到一刻钟,黑格比紧紧皱起眉头。

 

  双手环胸的老人没有退让,「一刻钟,在你还不确定是否接受传承前,我只给你一刻钟。」

 

  一刻钟,先验验虚实也是足够,黑格比暗暗想着,转了转一对淡绿色眼睛,他和气询问:「您不一起下来?」

 

  「当然要下去,我可不希望书被偷,但得走在你后头,免得你趁机打晕我,抢走那些宝贵书籍。」浓密卷曲的胡子掩不去一脸坏笑,瑞达加斯特直言不讳说出心中的防备,「你不用担心我把你锁在里面,万一你怒急攻心放火烧书,啧啧,那绝对会让我心疼至死。」

 

  老人的猜测倒也不失真实,黑格比终于放下戒备,笑说:「呵,您比我还要多疑,就一刻钟。」

 

  提着灯,弯身走进矮门,走在前面的黑格比才往阶梯迈下三四步,后方的瑞达加斯特突然出声:「喂,等等,还有这个!」

 

  年轻祭司应声回头时,迎面而来的是热辣毒粉,提灯自他的手中掉落,翻洒的油与火在阶梯上像条细长火蛇,老人将紧捂双眼的黑格比推落阶梯,随即锁上铁栅门,利落地循渠边走道来至运河边,将钥匙远远抛进运河。

 

  不远处等待的小船划了过来,将瑞达加斯特稳稳扶到船上,他们将一起远离王城,前往北境。

 

  连着几日深夜,小船分批运走密室珍贵藏书,这些书,如今已在前往北境的马车上;黑格比透过小窗看到的,不过是异教徒的祈祷书,写满无人能识的怪异文字,是祭司院百年前打算焚烧却辗转堆置在密室的无用之物,被瑞达加斯特用来堆叠成床、放在漏水的拱顶之下,腐朽的如同水中敗木。

 

  知识必须传承给良善之人,老者心中,早已觅得真正的传承者。人生所余的时间不多,瑞达加斯特决心将毕生所学,全数教授给陪伴身旁三年半的聪慧孩子。


***

 

  从小丘上,可以望见远处的北境领主宅邸,瑞达加斯特安坐在茂盛椴树下。花季刚过的椴树仍开着零星花朵,老人随手拾起落在膝上的淡青色小花,小小的五瓣花饱含蜜汁,是蜜蜂喜爱的蜜源,他将花朵拢在掌心,深深嗅吸椴树花浓郁、近似茉莉的香味。


  多好的椴树,消炎消肿的树皮、镇静安眠的花朵、止咳益血的花蜜,六十年来,只能看著书上的植物插图,只能闻到泛黄书页的陈旧霉味,老人低声自语:「活着真好,真好啊。」


  两只藤编餐篮里,面包、干酪、腌肉、烤鸡、甜酒、满是果干的蛋糕,还有一罐新采的椴树花蜜,几只依依不舍的蜜蜂在上头打转。

 

  「爷爷!瑞达加斯特爷爷!」瑟兰迪尔提了个篮子从另一头轻快跑来,献宝似的把整篮黑加仑展示给老人看,「我们在另一头找到好多黑加仑,父亲让我们先吃,乳母说要多采一些交给厨子做成果酱。」

 

  边说边将一把熟透的黑加仑往老人手里放,瑟兰迪尔在瑞达加斯特身旁坐下,也抓起一把黑色小果子,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吃。北境宅邸拥有充足阳光与宽阔林地,长居祭司院的苍白细瘦男孩,双颊逐渐转为红润,气力也远胜一个月前。


  微风轻徐,草木芬芳,瑞达加斯特靠在树干上,闭起眼睛,哼唱久远的古老歌谣,低沉和缓,如同安眠咒语,昏昏欲睡的瑟兰迪尔打了个大哈欠。老者吟唱的是一首忏悔的祷歌,为所行的偷窃罪行悔过、为所行的欺骗罪行悔过、为所行的伤害罪行悔过。

 

  一只金色的鸟儿掠过夏日蓝天,是金翅雀,瑟兰迪尔停下手中的动作,怔怔望着鸟儿飞去的方向。那本《金翅雀与黑加仑》被藏在井边的石砖里,没人会发现吧?与埃尔隆德一同诵读书中的简单诗歌,每一句都在心间。

 

  摇曳的花朵啊,您是否见到我遗失的黑加仑?

  问问四处采蜜的蜜蜂吧!

  忙碌的蜜蜂啊,您是否见到我遗失的黑加仑?

  问问流经森林的河水吧!

  奔流的河水啊,您是否见到我遗失的黑加仑?

 

  服过解药后,爱隆还会记得我吗?瑟兰迪尔望着远去的鸟儿发呆。喜欢便会忘记,若记得呢?就是不喜欢?不论前者或后者,都不是令人高兴的答案。

 

  失落与酸涩在瑟兰迪尔心中交替浮沉,但是,与其因不喜欢而记得,他宁愿黑发少年就此忘记!过去四年的友谊,将长存深埋,足够了。心中的烦忧一扫而空,瑟兰迪尔起身,朝另一头走来的父亲、加里安、乳母挥着手跑去。 

 

TBC

*有关ET两人的《金翅雀与黑加仑》,请看(十五)至(二十)。

*周末照例不更!☉▽☉/

The Goldfinch - 1965


  62 83
评论(83)
热度(62)

© 比克妮妮 | 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