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预言】(六十八)扭转

  罩布已取下的栗色战马缺乏可供辨认的徽饰,一时间,众人无法得知这匹从场边窜出的马属于谁,也无人承认马是自己所拥有。牠踩伤了咎由自取的侍童,数名侍从围绕在战马四周企图制止牠的失控,陌生人群的接近让马匹更加不安,甲虫仍在牠的耳朵里,任何轻微振翅在牠听来犹如雷鸣,受惊吓的战马发狂似的四处奔窜。

 

  对于横冲直撞的马匹,民众原以为是余兴节目,如同开赛前的小丑与驴,但男女老少脸上的欢乐没能持续太久,木造看台上的拥挤人群开始惊慌,在马匹靠近时争先恐后朝后方退,不时有人大喊:「这马疯了,快躲开!」

 

  人满为患的平民看台上挤成一片,贵族们坐在高高架起的贵族看台上,好整以暇地饮酒谈论着,这匹战马属于哪位骑士?属于哪个领地?这次该谁倒大楣了?国王会如何处置?国王的近卫为什么还不介入?

 

  几次试图拦阻战马失败后,众人看见场边的索伦重新跨上座骑,抽出侍童递上的单手长剑,与疾奔而来的战马正面相迎。在和马匹错身之际,他弯身挥剑,转瞬斩断战马右前蹄,干净利落的让旁观者瞠目结舌,吵吵嚷嚷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,片刻后,才爆起如雷掌声。

 

  狂乱奔跑的栗马尚未意识到失去右前蹄,继续着迈步飞驰的动作,却已失去奔跑能力。速度让牠健壮的身躯在倒地后,重重地向前翻滚,撞上北境贵族的看台,木造高台受到撞击发出巨大声响及震动。

 

  坐在前方首位的米克伍德公爵立即护住瑟兰迪尔,身旁的赛西尔伯爵与北境贵族也起身护卫,所幸看台足够坚实,在承受冲击后没有显著的损坏,翻滚冲撞间,战马温热的血液斑斑溅洒。


  漂亮的栗色战马倒卧地面发出悲鸣,不停地尝试再次站起,失去右前蹄让牠的努力一再失败。

 

  索伦的座骑高大健实,油亮毛皮在阳光下像流动的黑色,与骑士身上充满棘刺的黑甲交相辉映。在主人驱策下,黑色战马踱到受伤倒地的同类身旁,缓步绕行一圈。年轻的迈雅侯爵并未戴上头盔,手持未归鞘的长剑,注视着卧地挣扎的断腿栗马,面露微笑,仿佛正欣赏一件举世无双的美丽作品。

 

  西境拥有最好的冶炼工匠、秘传的独特淬火技术,能锻造质量绝佳的兵器,索伦手上的单手长剑连一滴鲜血都未能沾附。他突然停下绕行的动作,回过身,对着高台上朝自己瞪视的瑟兰迪尔说:「您的眼神是在责备我?」

 

  「马的心性敏感,牠只是需要安抚和引导!」瑟兰迪尔站在围栏旁,不悦地回答;倒地的战马仍在挣扎嘶鸣,米克伍德公爵此时也起身,行至自己的孩子身侧。

 

  「在牠造成更大伤害前,我选择快速有效地制止。呵,无忧的孩子总是拥有天真想法。」迈雅侯爵冷冷嗤笑,看见走上前的北境领主,他从容行礼,「向您问安,尊贵的公爵大人。」

 

  「也向您问安,迈雅侯爵,您今天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,安格班公爵将以您的杰出战绩为荣。」米克伍德公爵扶在瑟兰迪尔肩上的手指捏了捏,阻止后者继续为受伤的马抱不平;低下头,训诫似的对儿子说:「你看,那边的三名侍童受了伤,为避免造成更大伤亡,只能牺牲一匹好马,喔,是啊,也许如你所想还有其他更妥切的方式,但我不得不同意,迈雅侯爵的处置十分快速有效。」

 

  似褒且贬的神态语气,似乎没让索伦坏了好心情,他的嘴角挂着微笑,声调优美流畅,「这位是公爵大人的?」

 

  「儿子,瑟兰迪尔。」

 

  「啊,我听闻过四年前的事件,您的儿子是巫童,不祥的巫童!」佯装惊讶地提高声量,索伦的视线转向瑟兰迪尔,「有巫童在会场,难怪训练有素的战马会受到影响而发狂,您说的真对,马果然是心性敏感的动物。」

 

  「论及不祥,恐怕整个王国之中,无人能与您相提并论。」面上刻意流露无比同情的欧瑞费尔,给出的是最不留情的反击,「我相信不用太久,便将改口称您为安格班公爵。」

 

  琥珀色的眼瞳倾刻间如同烈焰燃烧,索伦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与长剑。


  未出生,父先死;分娩中,母又亡,他们不得不剖开母亲的肚腹将胎儿取出,身为次子的索伦因此存活。以安格班公爵为首,所有人皆视他为不祥的孩子,祖父将其寄养在麾下贵族家中,十九年来甚少过问,对年长其两岁的兄長則是疼爱有加,两次命索伦代表西境前来王城,均是由于受宠的长孙不愿担任这项舟车劳顿的工作。

 

  两个月前,索伦的兄长在即将年满二十一岁前坠马死亡,兄长唯一的儿子仅仅十八个月大,十天前死于未知的疾病。背负各种揣测与谣言的索伦,成为安格班公爵的首位继承人,得以冠上迈雅侯爵的衔称。对索伦而言,祖父并无慈爱,只是需要一名继承人延续安格班家族血脉。

 

  「我们所做的,不过是全力扭转神所赋予的不祥命运,您是,我亦同。」琥珀双眼的火焰没有褪去,索伦向北境领主微笑行礼,复又朝瑟兰迪尔说:「我相信,比起无止境的痛苦挣扎,您更愿意给予这匹马仁慈的死亡。」

 

  锐利的长剑朝栗色战马刺去,这回,牠被迅速地结束生命。

 

***

 

  武斗会场一连串的纷扰似乎全进不了金发国王的耳朵和眼睛,他怔然坐在椅上,沉默许久。

 

  赛事一开始,便领受王命前往王城祭司院探查的近侍,耗费四个钟头时间,在比赛即将落幕前带回最糟的消息:「巫童被负责照看的祭司拐带,数日前卖给流浪的人贩子,东窗事发,已畏罪服毒。」 

 

  死无对证。

 

  深信预言的国王,不禁再次回头,关切望向勉力支撑的埃尔隆德、曾因巫童受伤而断腿的埃尔洛斯;側過頭,看向身旁的妻子,她也曾因巫童病倒而重病臥床。


  完全不相信那则造假预言的王后,紧紧握住丈夫的手,她不能说出实情,而有些谎言坚持久了也会成真。

 

TBC

明天要忙,停一天。

Vanquished - Edmund Blair Leighton - 1884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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