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预言】(五十一)名字

  迈下露台阶梯,一到庭园便迫不及待地脱下磨脚的女鞋,瑟兰迪尔顿时觉得轻松舒服许多。夏季独有的皎洁月色,让庭园显得明亮,步道铺有平整石砖,替仅着薄袜的双脚带来清凉。拎着鞋子,信步来到庭园角落,一路行至埃尔隆德下午伫留的小灌木前,他这时才发现,那竟是一株黑加仑。

 

  黑加仑成串的小花开得茂盛,毛绒绒的渐层紫红萼片向外翻卷,白色小巧花朵娇羞藏在其间吐蕊,只愿露出半张脸。一朵朵小花像一盏盏小提灯,隐约的浅淡香气在夜色中浮动。

 

  「真的是黑加仑。」意外的惊喜,瑟兰迪尔却更加不解。

 

  扔下手中鞋子、拢起蓬松裙裾,瑟兰迪尔跪坐在灌木前的草地上,聪明的蓝松鸦在不远处看着这个有点像主人的女孩,直到这女孩发出与主人相同的召唤声,牠们愉快地飞到他的身边,吱吱喳喳像是抱怨小主人这两天的不见踪影,也像在讨论何时有黑色小果子可以吃。

 

  摸了摸活泼的蓝松鸦,警告牠们别叼走黑加仑的小白花,瑟兰迪尔的蓝色眼睛凝视月光下满树繁花的黑加仑,伸手抚触柔软带有短毛的心形叶片、嗅闻白色花朵。土壤与日光为这株强壮的黑加仑带来足够滋养,他能感觉到,这株与庭园格格不入的小灌木受到极好照料。 

 

  「妳喜欢它?」尾随而来的埃尔隆德,语调里满是愉悦,为有人喜欢这株不起眼的灌木而欣喜。

 

 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蓝松鸦已习惯埃尔隆德的存在,但仍保有戒心,牠们稍稍飞离一段距离,在枝头朝两人观看;头也不回的瑟兰迪尔,双眼定定注视眼前的小灌木,「黑加仑,金翅雀最喜欢的黑色小果子,殿下有没有看过一本童书《金翅雀与黑加仑》?」

 

  似乎有什么在埃尔隆德心上撞了一下,他犹如鸟笼的心,关了一只名为记忆的鸟儿;安睡的鸟儿,因为瑟兰迪尔这句话猛地惊醒,不安份地在笼里胡蹦乱跳。

 

  「妳也读过?我很喜欢这本童书。」这本书是埃尔隆德珍贵的记忆,不曾对旁人提起,而第一次见面的艾伯尼小姐,竟让他产生被理解的感受;不论是她识得这株黑加仑,或她读过同一本书,又或是,她似乎明白为什么要在庭园里种下一株黑加仑。

 

  「和谁一起读的呢?」瑟兰迪尔终于侧过脸,看向蹲在身旁的黑发王储,「记得吗?」

 

  难以立即回复的简单问题。埃尔隆德皱起眉,再度陷入近三个月来的迷雾,这本书是和谁一起读的?应该是昂哥立安小姐,蒙眬中又仿若另有其人,那人清脆的童稚嗓音和自己一起念读:

 

  摇曳的花朵啊,您是否见到我遗失的黑加仑?

  问问四处采蜜的蜜蜂吧!

  忙碌的蜜蜂啊,您是否见到我遗失的黑加仑?

  问问流经森林的河水吧!

  奔流的河水啊,您是否见到我遗失的黑加仑?

 

  「记得……昂哥立安小姐。」脑中画面又开始四裂飞散,在自己逐字逐句教导下,一起念完整本书的人是谁?埃尔隆德记忆中的人影模糊不清,为何会认为是昂哥立安小姐?

 

  没给朋友太多思考和喘息的时间,瑟兰迪尔紧接又问:「这株黑加仑,是你出发前往南境前,答应谁带回来的?」

 

  不可能,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约定!扶着额头,如珠的汗水顺着埃尔隆德苍白的脸颊滑下,两耳嗡嗡鸣响,恶毒的咒语吟唱又出现,他闭上眼睛,轻轻摇头,胶着难解的混乱记忆,再次导致严重晕眩。多年的严苛礼仪教育支持着身体不至倒下,然而,鸟笼里的振翅鸟儿寻不到出口,羽翼拍打在坚实冰冷的金属笼上,记忆也如同飞散的零乱羽毛,拼不回原本模样。


  「是……昂哥立安小姐。」

 

  「再仔细想想,是她吗?」焦急的瑟兰迪尔侧过身体,握住黑发好友扶住前额的手,「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南境,在此之前,你根本不曾见过昂哥立安小姐,如何与她一起读书?如何与她立下约定?」

 

  时间上的明显差误,如同一道惊雷划过,闪现在埃尔隆德脑中的是明亮的记忆,记忆中的金发男孩与艾伯尼小姐的脸庞重合在一起;很快的,铺天盖地而来的乌云,将短暂光明掩去,耳边回响的咒语声不停敲击他的耳膜,震耳欲聋。

 

  灰眸中的明亮一闪即逝,望着恍惚又茫然的埃尔隆德,瑟兰迪尔没有放弃;扶着黑发好友坐下,他缓下方才急急追问的语调,轻声问:「再想想看,你和谁一起读的书?」好友犹豫之后的摇头令瑟兰迪尔沮丧。

 

  「记得那枚球形银香囊吗?镶有绿色宝石的。」

  「银香囊?」埃尔隆德的眼睛几乎要张不开了。

  「昂哥立安小姐身上的银香囊,是你送她的?」

  「对,是我送她的。」心里有个反对的声音,埃尔隆德听不清。

  「记得银香囊是谁送你的?」


  埃尔隆德的表情定住了,直直望着瑟兰迪尔;这是另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,香囊是如何得到?从谁手中得到?他深信,这是幽暗之中,通往光的一扇门,却始终摸不到那扇门的位置。

 

  握着埃尔隆德的手,瑟兰迪尔一步步引导友人寻找记忆的方向,「香囊是我送你的,你忘得彻底,爱隆,不,不对,我该称您为埃尔隆德殿下,您瞒我四年。」

 

  「爱隆,妳喊我爱隆……这个名字只有……」只有一人晓得,那人是谁?呼之欲出的答案却无法在记忆中寻得,埃尔隆德再次紧闭起眼睛,被瑟兰迪尔紧握的手冷寒如冰。

 

  抓住一线希望,瑟兰迪尔抚着好友的惨白脸,以衣袖拭去他额间的汗水,纯净蓝眼坚定望着埃尔隆德,「睁开眼睛,看着我,那名字只有瑟兰晓得,记得瑟兰吗?记得这个名字吗?记得我的脸吗?」

 

  茫然的灰眸在注视当中逐渐清晰,埃尔隆德陡然睁大眼睛,紧紧反握瑟兰迪尔的手;未及说出口中话语,黑发王储的口鼻溢出鲜红温热血液,在夜色中,血液像流淌的黑色墨水不停滴落,慌乱的瑟兰迪尔以手指及衣袖频频替他揩拭,「停下,别想了,不用想了!想不起来也无所谓,我去找人来!」


  流淌的河水停下吟唱的歌曲,轻笑着说:

  金色的鸟儿啊,您拥有飞越森林的翅膀和远视的目力,

  问问您的眼睛,问问您的心,您的黑加仑在哪里呢? 

 

  「是你。」


  颓然倒下前,埃尔隆德紧紧抱住身前的瑟兰迪尔,温热血液如同蜿蜒河流,流经饰满珍珠的衣襟,穿透层叠的薄丝。


TBC

有关《金翅雀与黑加仑》,请见(十五)(十六)(十七)。

le Chant Damour - Edward Burne-Jones - 1868-1877(局部)


  83 78
评论(78)
热度(83)

© 比克妮妮 | 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