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问答】

  再度梦见金发青年哀伤的面容,他向自己走来,空气中有海的味道,浪声滔滔,透蓝眼里盛满疑惑,张着口,说着听不清的话。埃尔隆德急切地迎着金发青年走去,却在急骤下坠的恐惧感中惊醒。


  「什么样的谎言令你坠入地狱?」金发青年问。


  因缘际会搬到这个海边小镇已经一周,近几年困扰埃尔隆德的梦反而更加明晰,小镇与梦中的海有相同的气味。站在浴室里,潄洗的埃尔隆德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水不停自面颊滑落,却是倍感陌生。


  临海小镇的这栋漂亮房子是祖辈留下,埃尔隆德还记得收到继承通知时的惊讶与欣喜,与父亲一样,他热爱海,却没想到祖辈有栋近海的大房子。亲族在这里居住百年,凋零后,房子辗转来到自己手上。


  在当时算是相当富裕的人家吧?埃尔隆德抚着精致的窗枱赞叹。


  两周的假期,埃尔隆德打算在小镇上度过,之后,这栋位在小镇边缘、立于高地的房子该怎么办?他还没想清楚。站在窗边,看向小镇另一头干净的海,镇上弯弯绕绕的石铺小巷、石窑烘烤的暖香面包、只有两张小桌的古朴咖啡馆、仿佛走入历史的昏暗小书店。


  时间在这里止步不前,与埃尔隆德居住工作的繁忙城市大相径庭,他的假期还剩一周。


  坐在露台椅子上,埃尔隆德翻开在书房里找到的一本古旧诗集。皮制封面已经斑驳,装合处也绽裂,看得出它曾被不时翻阅,又小心翼翼修补多次,扉页上有两行笔迹不同的手写题字。


  什么样的谎言令你坠入地狱?

  当我连自己也欺骗时。


  这些手写字,比起注释或心得,更像是两人一来一往的问答。整本诗集的每张页面空白处都被两种不同字迹写上满满文字,一个笔劲铿锵、一个内敛有力。一字一句仔细分辨阅读早已被岁月模糊的字迹,埃尔隆德发现它们属于两个男人——爱隆、瑟兰督伊,两个陌生名字。


  一人提出疑问,另一人便给出答案;一方隐晦的调侃,另一方回以幽默的巧辩。两人的问答偶尔含蓄、偶尔张狂,却在最后一个章节开始前戛然停止,止于一则提问。

 

  真实不虚便得以进入天堂? 


  提问没有获得另一人的回复,为什么?整本诗集里写下的每一个语词,像一条条丝线,这些丝线织就成一张铺天盖地的迷网,让埃尔隆德深陷其中。一周过去,他每天都拿起诗集翻阅不止一回。这本诗集就像遥远年代里充满暗语的交换日记,他读不懂其中的秘密,心却被攫住,想读出他们的一切,但始终毫无所获。


  每读一回,梦中的金发青年便更加清晰,在坠落的恐惧中醒来前,埃尔隆德的指尖几乎能够触及他飞扬的金发。


  「什么样的谎言令你坠入地狱?」忧伤的金发青年问着相同的问题。


  两天后的中午,埃尔隆德决定到镇上买些日常用品,抱着刚出炉的面包、提着新鲜的蔬果,惬意地走在小镇弯弯绕绕的石铺小巷中,转角处,不期然地遇见曾在梦中出现多次的金发青年。


  空气中有海的味道,阳光下的淡金色长发有月华的光辉,透蓝眼里盛满疑惑。注视着第一次见面的埃尔隆德,瑟兰迪尔张着口,迟疑了一会,斩钉截铁说出:「我见过你。」


  小镇另一侧高地上,这栋属于米克伍德家族的大宅,现在是瑟兰迪尔的家,一年前,他自亲族手中继承这栋房子。从黑檀小木匣的信封中,他抽出一张古老的黑白照片,照片里是英气焕发、着深色戎装,与埃尔隆德神似的黑发青年,停伫于时光的微笑,双眼温柔深切地凝望左前方。相片背面工整写着:


  给瑟兰督伊,

  什么样的谎言令我坠入地狱?

  当我连自己也欺骗时。

  是否,

  真实不虚便得以进入天堂?

  ——爱隆


  「信是我拆的,它被完好存放在这个小木匣里,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。很像你,对吧?」金发青年望着怔愣的埃尔隆德,笑容纯粹而灿烂,全然不知眼前的黑发男人已在梦中见过自己许多次。


  待在面海露台上,共同阅读那本旧诗集成了埃尔隆德与瑟兰迪尔最热衷的事,他们翻找老宅里所有可查询的纪录,拼凑还原每一丝脉络。


  年轻的继承人瑟兰督伊.米克伍德在战争期间死于船难,遗体沉于大海,无法安葬于小镇上的家族墓园。彼时仍不知情的爱隆.瑞文戴尔,寄出这封不曾被收件人拆阅的信。


  自战场上负伤归来的爱隆.瑞文戴尔继承家业,最常做的事便是坐在能望见大海的露台上,翻阅那本旧诗集。他终生未娶、亡故于小镇。依照遗嘱,他没有进入家族墓园,选择安葬在面海高地、日日遥望澄蓝大海;墓碑上的铭文刻痕在海风多年吹拂下依稀能辨——真实不虚便得以进入天堂?


  刻在墓碑上的提问朝向大海、写在诗集上、写在照片背面,但,葬身于大海的瑟兰督伊始终不曾知晓。


  遇见瑟兰迪尔,让埃尔隆德决定在小镇定居,心中的爱情萌芽,热切地想破土而出;奇妙的是,他不再做同样的梦、不再于梦中无止境坠落。牵着瑟兰迪尔的手,他们穿梭在小镇迷宫般的小巷,一起坐在只有两张小桌的咖啡馆,听着店主细数小镇历史,生动描述镇上两大家族几百年间的爱恨情仇与嗟叹唏嘘。


  爱隆的戎装照被夹进那本旧诗集,瑟兰迪尔找到一张瑟兰督伊模糊而仅存的照片,一并夹进书页。夹着两人照片的诗集放进黑檀木匣、埋在爱隆的墓旁,那是属于他们的诗集,属于他们隐而不宣的爱情。


  卖掉两栋过大的房子,埃尔隆德和瑟兰迪尔换住一间较小而温馨的屋子,在庭院种满各色花卉与香草植物。早晨,在海的清新味道中醒来,在拥抱中,给彼此一个早安吻,温热的早餐与闲适的热茶,他们愿意一辈子共同度过。


  在镇上唯一的小书店里,埃尔隆德浏览着架上的陈旧书册,不少书脊早已褪去亮丽色彩,白发苍苍的老店主把卖不出去的书全当宝贝看待。埃尔隆德如愿在角落发现一本蒙尘的同名诗集,褐色的封面、泛黄的书页,决定用它,纪录与瑟兰迪尔间截然不同的故事。扉页上,两行笔迹不同的手写题字写着:


  真实不虚便得以进入天堂?

  我已身在其中,不需获允。


END

一幅画引发的脑洞,之四。

Day - Edward Burne-Jones - 1870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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